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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爱和母爱 一样多

来源:柳州晚报 2020-07-04 15:57   /

本期主笔:蒋筱华

蒋筱华,退休小学教师。退休后开始文学创作,先后发表文章十万余字,柳州市作协会员。张春羊 摄

打记事起我就认为父亲不爱我!因为母亲生下我的那天傍晚,父亲从乡下匆匆赶回,看了我一眼,当晚又赶回了乡下。我甚至严重怀疑,父亲是不是因为我已经是家中的第三个女儿而不喜欢我。

真正体会到父爱,是我十岁那年秋天。县郊的农民把收割回来的稻谷在晒场上翻晒,我与小伙伴们在晒场边上玩耍。突然我感觉全身又痒又痛,玩心顿失,跑回家去找母亲,母亲却毫无踪影。我脱下外衣外裤,发现身上是成片红肿的疙瘩,越挠越是钻心的痒。我心里既害怕又难受,只好上床钻进被窝悄悄地哭泣。幸好没过多久父亲回来了,他是回来找一个剧本的。发现我在哭,父亲问我怎么了,我看到父亲便委屈地号啕大哭,把手臂伸出来给他看。父亲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我更加难过了,觉得自己真像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。

父亲捧着一个碗回来了,他叫我坐起来,让他把碗里的东西涂抹在我的皮肤上。我闻到一股酸味,父亲说他是去卖酸的摊子讨来的酸水,可以止痒。果真,酸水涂上去,我身上的痒和痛慢慢缓解了。父亲安抚我一番,这才继续回去工作。那是我的过敏症状第一次严重发作,假如是母亲在场,她也会第一时间去为我找药,但嘴里一定会狠狠地训斥我,女孩子家家为什么要到处疯?而父亲,却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。

两年后父亲去了“五七干校”,一去就是好几年。父亲所在的连队是负责种水稻的,下地干活鞋子经常湿透不能穿。母亲买了一双水靴让我送去,我和一位父母都在干校的同学一起步行几十里路,赶在傍晚时分到达干校。父亲好久见不到家人,见到我非常高兴,马上用自己省下的钱到附近农民家买了一只鸡,借别人的锅炖好,扯下一个鸡大腿递给我,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。谁知道父亲的一番好意又引起了我的过敏,我吃完之后只感觉一阵恶心,吐得昏天黑地,把父亲吓得手足无措。直到同学的妈妈闻讯赶来,把云香精倒在温开水里让我喝下去,我才停止呕吐。

第二天回家后,母亲知道这件事还对父亲耿耿于怀,写信埋怨他不懂照顾孩子。其实我虽然吐得辛苦,但心里是甜的。父亲去干校每月只能领一半工资,还要留一点给家里,在干校吃大锅饭,自己也是好久没开荤了。父亲能首先想着我,说明在他心里我是很重要的。若干年之后,我在医院经过在手臂上扎了二十个针眼作过敏源测试,才诊断出我对尘、尘螨、霉菌、蟑螂、鸡肉、河虾等物体或食物过敏,尤其以鸡肉和尘过敏最为严重。医生还开玩笑说,我应该生活在真空里。

读初中时,父亲曾经给我买了一本《新华字典》,并在扉页上写着:“给蒋筱华,1971年4月”。他说:“我只是高小毕业,对数理化一窍不通,不能辅导你们的学习。这本字典送给你,你自己好好学习。”这本《新华字典》陪伴我读完初中高中,当我走上讲台为林场工人的孩子上第一堂课时,它是我唯一的教学参考资料。至今,它仍然陪伴着我写文章。

等父亲终于从干校回来,我已经高中毕业准备去林场当知青了。临行前,父亲给我买了一个手电筒,他知道我的视力不好,有了手电筒晚上走路会多一些保障。他还给我和同时去林场的大弟弟每人买了一双拖鞋,方便我们洗澡时用。最后,父亲掏出仅有的10元钱,给我们每人5元。他叹了一口气,“可惜我没有钱了,不能再给你们买别的东西。”我没有说谢谢,但我的内心充满了感激。因为我知道,父亲经常熬夜写剧本谱曲,为了省钱,连香烟都很少舍得买,他去买切好的烟丝,自制了一个卷烟器卷烟。就是那些劣质的烟,加上积劳成疾,使得父亲年仅54岁就离开了我们。

我们在林场迎来了当知青后的第一个春节,但领导要求党团员带头就地过春节,我们也老老实实地留了下来,人虽在外心早已飞回了家。虽然不准回家,食堂却关了门,我们只能组织起来,大家筹钱派人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买锅灶买食材。年三十那个晚上,我们是流着想家的泪水咽下了年夜饭。

年初四开始上山干活,没能和家人一起过年的一群知青怎么也提不起干劲。还是一个知青出了点子,我们几个想回家的人分头去请病假。站里的覃医生是一位善良的叔叔,他一直很关照我们这些离开家的孩子,于是请假顺利。然后趁着天还不亮,我们就蹑手蹑脚地上路。从早上大约5点走到下午4点,一行人终于走到一个公社所在地,在那里碰上一位从县城来拉砖的司机,他家也有当知青的孩子,所以他很爽快地让我们上了他的车。我们就坐在一车的红砖上面,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,像刀一样刮在脸上。我们身上的衣着单薄,不一会就被冻得手脚麻木,想哭都哭不出眼泪。

晚上八九点,总算到县城了。大家互相搀扶着爬下车,想对司机说声谢谢,嘴张开了竟发不出声音。当敲开家门,家人一拥而上迎接我。母亲让我坐在火盆边,马上进厨房给我做饭。父亲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。小弟弟紧挨着我,告诉我家里的老母鸡刚孵出一窝小鸡。我喝着糖水,听着弟弟说话,感到家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。可是不一会,因为火盆的烘烤,我在汽车上被冻坏的脚开始剧烈疼痛,脱下袜子,看到脚上长了几个又红又大的冻疮。我顾不上弟弟就在身边,不争气的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流。父亲进了一会厨房,和母亲说了一句话,然后走出家门,也不知到哪去。

父亲匆匆回来了,手里拿着从邻居家借来的一个白萝卜。他从厨房拿来一把刀,细心地把萝卜切成薄薄的片,然后敷在我的冻疮上面。萝卜片敷上去带来一片凉意,马上就变成被煮熟一样。父亲又把它换掉敷上新的,直到我破涕为笑。那个晚上,我留下了一生中最幸福最甜蜜的回忆,全家人都围着我转。平日里忙忙碌碌一心工作的父亲,也一直守护着我。

记忆中生平唯一的一次被父亲责备,是为一个字的读音而起。父亲说话夹白话,我用普通话的读音反复纠正他,他不肯改。结果当一位客人上门时我假装没看到躲进厨房看我的书,最重礼节的父亲只得自己去给客人倒水。客人走后,父亲板着脸教训起我来。母亲经常唠叨,我们都习以为常,但父亲第一次对我发火令我感到不服气。结果我哭着说了一句“子不教父之过”就摔门而去,在同学家一直待到晚上才回来。事后我自己反省,错在我身上,但来不及对父亲说一声对不起,父亲又下乡去了。母亲打电话告诉我,父亲“五一”从乡下回来就住进了医院。等我请了假从林场赶回来,看到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已是奄奄一息,他被诊断为癌症晚期,医生也无力回天。

1978年10月,桂北山区已经很冷,父亲在我守在病床旁陪伴10天之后撒手西去。临终前,他口中一直念叨着我的乳名。

失去了父亲,我才真正体会到父亲和母亲一样是爱着儿女的。只不过他长期下乡,与我们相处的时间少,也不善于表达。他为了山区的文化事业奉献了自己的一生,他也尽可能地弥补了对儿女的亏欠。

父亲是宽容、善良、努力工作的人,他虽然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分钱的财产,但他教会了我们如何做人待人,如何热爱自己的工作。虽然父亲已去世40多年,他当年的同事、街坊邻居见到我们姐弟几人时,还会感叹地说:“你们的父母都是好人哪,他们九泉之下也会为你们感到欣慰!”

我最怀念童年时卷起袖子、为父亲在砚台里磨墨,再站在一旁看父亲写出一个个漂亮圆润的毛笔字的温馨场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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