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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族巡山人:在白马雪山 与野生动物盗猎者“火拼”

来源:澎湃新闻 2020-02-20 13:50   /

肖林、王蕾 凤凰网读书

追溯到野生动物保护的立法、执法已经展开,据不久前的官方消息,全国警方在20天内收缴了野生动物3.8万,数字惊心,背后具体的人和事更动魄。

历史上数次瘟疫背后的宿主野生动物,和人类对它们的疯狂猎捕,不但披露了食客的猎奇心理、征服欲,还牵系地下交易的黑色链条。在这其中,珍稀或濒危动物深受黑市欢迎,最吸引被暴利诱惑的“淘金者”。但普通闹市尚且可控,在某些地区,环境特殊,从前监管条件有限,日常反盗猎偷猎的责任便要落在巡山人、护林人肩上。

尤其在野生动植物资源丰富的我国西南部,像著名的可可西里藏羚羊守护者——索南达杰这样的人非常多,《守山》的作者肖林(藏名:昂翁此称)是其一。高原环境苦寒,抓捕盗猎分子的过程极危险,同时,他还作为“国宝”滇金丝猴的研究和保护者参与过多项重大行动,据守白马雪山三十五年。

本文是他守山经历的开篇,可以读出的是,无论为信仰,还是履行职业身份的责任和使命,都最终指向一个藏族男人、巡山人的虔诚、孤勇和对自然的敬畏之心,而我们却还并不知道,要让所有人都懂得并做到这些,将待何时。

01

考进自然保护区

1983 年,我十六岁,走进了白马雪山自然保护所,从此成为一名正式的国家工作人员。

当年公开招考的只有两个单位,一个是德钦林业局(编者按:德钦县,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下辖县之一),一个是新成立的白马雪山自然保护所。所有考进的人随机分配,我被分到了保护所。

我们同批考进白马雪山保护区的人,对保护工作都没有概念,甚至对“自然保护区”这五个字都很陌生。事实上,当时大部分人对保护区都没有什么概念,尽管白马雪山保护区成立的时候,已经不属于中国成立自然保护区的早期。

中国第一个自然保护区成立于 1956 年,是广东肇庆鼎湖山自然保护区,保护对象是南亚热带常绿阔叶林。鼎湖山保护区成立之初,周总理就自豪地说,整个地球的北回归线上大多是沙漠,只有我们中国的南方有这么一片“回归线上的绿洲”。自然的富饶让人燃起爱国热情。

鼎湖山自然保护区

白马雪山自然保护区成立时,除了一些已经被砍伐的区域,区内绝大多数森林都是原生林。白马雪山自然保护所就是从德钦林业局直接分离出来的。

五天的入职培训结束后,我们就要去保护站工作了。离开培训地的那个早上,我和十几个小伙子打好各自的被褥行李,装好洗漱用具。我看了看其他人的行李,几乎都是同样的物品,连牙膏牌子都一模一样。是啊,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,谁又能比谁富裕多少?

同去的人都是第一次出门离家。所有人忐忑地爬上半路拦下的一辆解放车的后斗,一个挤着一个,安分得如同一窝雏鸟。车开了,风起了,我们被拉走了,从此把自己交给前方的大山。

02

白马雪山崇拜

车向东南驶去,一侧是山壁,一侧是万丈深渊和能吞噬一切的金沙江,慢慢爬高,直到漫天遍野的风马旗把天地染成五彩。每个藏族人都明白:这是附近最高的垭口了。司机也是藏族人,按我们的民族习惯停了车。垭口叫白马雪山垭口,远处那座敦实厚重的雪山就是白马雪山了。

藏族文化中,历来有对山的崇拜。在藏传佛教远未传到藏地之前,古藏地的文化设想中,天与人之间有一道天梯连接,藏族崇拜的很多国王和英雄就是顺着天梯降临人间的。时至今日,藏族人还会在山岩上画上纯白的梯子。天梯不会真实存在,山就是藏族人眼中神秘的“天梯”。山崇拜凝结了藏文化中对天、地、人、神的宏大想象。

白马雪山

而雪山见证了这个星球数亿万年的地层变迁、沧海桑田,相比之下,任何一个人类的生命都如白驹过隙,渺小得不值提及。

有多少次这么独自凝视?只有肉身面对,才能体悟到雪山的灵性,感知到雪山在轻叩我的心灵。就这么一次次地做了俘虏,直到用整整一辈子完全服役于他。不仅仅是我,我们这些第一次面对白马雪山的小伙子,第一批加入白马雪山保护区的初中毕业生,那时还不知道,我们这辈子的悲欢离合都再没有离开这座山,一直到老。

白马雪山,稍微懂点藏语的汉人也许会认为“白马”是藏语“莲花”的音译。莲花是藏传佛教中非常重要的意象,意义丰富,传播深远。藏族人认定的将佛法传到藏地的莲花生大师有很多藏文称呼,其中一个即“白马迥乃”(音译) ? ,意为莲花中生。有了这层渊源,“白马”也就成了汉族人熟悉的极少数藏语词汇之一,以至于很多人在文章中写:白马雪山就是藏族人心中的莲花。

不过要让这些自认为懂藏族文化的人失望了——白马雪山中的“白马”是直接起的汉语名,并非藏语音译。据我推测,白马雪山的垭口以前名为“达玛拉卡” ? ,也许是藏语读音被层层误读,以至于最后干脆被传为“白马”的读音,这当然只是我的猜测。语言隔阂大概是这世界上除心灵鸿沟之外最大的障碍,现代藏族人大多懂汉文,可绝大多数汉族人对藏文化只停留在一知半解的程度。

白马雪山垭口奇冷,风大到可以把人卷走。偶尔有东西扬撒过来,不是尘土,而是碎石。滇藏高原交界处的层叠山脉上,海拔高于 4000 米的地方多为地质命名的“流石滩”:冰川剧烈作用,寒冻强烈风化,高原日晒风吹,以及早晚的巨大温差,如同一只无形巨手把岩石捏成碎渣,顽石虽硬,也会如液体般“哗哗”流下。

高山流石滩(摄影:肖林)

在高原上,一阵风便可搅动一场流石,流石滩瞬间成为砂石的葬身之所。第一次到白马雪山垭口的我,感觉冷得彻骨。我们强打精神,按照藏族的习俗,在白马雪山垭口高扬“风马”。

“风马” ? ,藏文读音“龙达”。在藏语中,“龙”意为风,“达”意为马,所以龙达也被称为“风马”。龙达有蓝、白、红、黄、绿,代表天、云、日、地、水,是藏文化中认定的天地万物的基本元素。藏族文化认为,在人的身心气魂中也有这五种元素;每到山顶或者垭口,藏族人需要用最高亢的声音念出咒语,把五彩经幡挂到最高处,这样自己体内的五种元素也会相应提升。仪式虽是敬奉天地神灵,但人身心内的能量也会得到治愈和充盈。

一群人高声念着颂词,念到最后把气息提到高处,面对天地、山河高喊“拉索啰……”,这是古藏语,这个咒语从我们祖辈起便口口相传,意为“神必胜”!我们稚嫩的喊声迎来了山谷的回音,大山大河也在喊着“神必胜哦”,风马应声飘扬,五种鲜艳的颜色立时充满整个天地……

白马雪山,从此就是我的整个世界。

03

“不许”靠山吃山

大卡车上颠过一天,奔子栏到了。

奔子栏地处香格里拉和德钦之间,小镇建在金沙江边,海拔一下子降到2000 米,气温陡然升高十几度。这里是典型的干热河谷气候,燥热的气流顺河谷而行。山脚光秃秃,是最炎热的区域。视线顺着山往上几百公里,到海拔 3000 米以上才能见到高大的乔木,这是燥热气流遇到冷空气,有了降雨,才开始有了万物生长;到海拔 4000 米以上,又成了典型的亚高山暗针叶林带。

金沙江干热河谷

回到 1983 年,当时我还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生,没有能力去领会这片神秘动植物王国的独特魅力。在奔子栏的第一个晚上,我的想法无比实际:今晚吃什么?怎么睡?

奔子栏是白马雪山保护区的一个管理站。在站里,吃的是大锅饭,每顿一菜一饭,一周只能吃上一次肉,但条件还是比家乡好,至少我终于可以经常吃到白米和白面了。

四人一间宿舍,年轻人的睡眠质量和呼噜声响成正比,如果倒下没有立刻入睡,就会赶上“呼噜潮”,于是我练就了倒下速睡的本领,直到现在都受益。

奔子栏站的生活无限美好,工作却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。

我们工作起始就要下乡做宣传。

1983 年保护区成立时,很多村寨被划到保护区内。村寨的村民们之前还是靠山吃山,将打猎、砍树、取柴视为天经地义之事,现在一下被盖上许多“不许”,面对的不只是思想的扭转,更是生活质量的突然下降。

不仅是普通村民,连我也要面临说服自己这一关。我家有一个远方亲戚是江坡村有名的神枪手,跟着他去打猎,即使只收获几只山鸡,也是儿时的美好记忆。上世纪七十年代合作社时期的江坡村有集体的狩猎队,集体的战斗力强大,有一次他们竟打了一头熊回来,全村人兴奋地差点儿敲锣打鼓。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熊肉就意味着厚厚的脂肪。我家分到一块巴掌大的肉,肥得流油,全家吃得极香。那阵子,村子的狩猎队员们连走路都昂首挺胸的。

《可可西里》剧照

现在,面对完全不认识的村民,我要努力忘记小时候吃熊肉的快乐,还要告诉他们——任何野生动物只要进了白马雪山保护区,就是受保护的!

不仅是打猎,还有“不准砍树,限制砍木头烧火,灌木也不可以……”,我们的宣传就机械地以“不准”开始,串上许多“不准”,再以“不准”结束。

下乡宣传要分组分片,我每次都巴望着和老站长分一组,哪怕走上两天山路都没问题。我自己在全村大会上根本不敢张嘴。为了锻炼我们,老站长有一次特意把我和另一个毛头小伙子分在一组,要去的还是一个高海拔的村子。

海拔越高的村寨,对保护区工作的抵触情绪越强烈。那个年代人们生活贫困,地里和牧场的收益都不大,出售薪柴和用柴制碳是整个家庭维持生存的重要手段,而冬天没吃没喝时就要下套捕猎。我内心理解甚至同情他们,但我只知道也只能够说——不准!

村民大会通常在晚上召开。我嘴笨,一起来的同事也不灵光,两个人连开场和村民插诨打科都不会,木讷地把所有“不准”一气念完,马上察觉村民们的不满情绪已经乌云压境,随时就要打雷下雨了。我们不敢抬眼,看看时间,平时至少要开一个小时的村民大会,居然才开了十几分钟。我们还在等村民们提出问题,可他们已经一个接一个愤然离场。……

宣传做得委屈苦闷,幸好还有体力活儿——只有身体的付出才能平衡心理的失落。体力活儿干得最多的是植树造林。

木里藏区的层林

当专家建议成立白马雪山保护区时,保护区内最有价值的原始森林已经被砍伐一空。伐木公司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便进驻此地,整整十多年,从书松到白马雪山垭口这一段近 30 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,只剩下连天的树根。

1983 年我刚参加工作,伐木公司尚未从白马雪山撤离,成立保护区后,伐木公司转职做造林,按照当时国家林业局制定的政策参与植树造林,直到1984 年末。植树工作一直持续到 1987 年,直到我们把公路附近运输方便的地方全种上小树,工程浩大。

内地习惯在春季植树,但在高原植树就要错后一个季节,所以在高原,夏天才是植树天。我负责采买树苗,每天早上都要坐着轰隆隆的拖拉机到苗圃,找苗、出苗、数苗,大手一挥,上万棵树苗全上了拖拉机跟着我走,颇有霸气。

挖坑,拨进有营养的腐蚀土层,把苗根发散式摆好,填土,踩实,再把树苗轻轻往上一提,一个独立的生命就此诞生,阳光雨露和土壤就是其存活成长的动力。

集中造林已经过去三十年了。大自然的滋养让当年这些小树苗长得健壮高大,走在这片树下,我们这些当年的植树人马上显得衰老、矮小,让人忍不住伤心。拍拍树干,这就是我们只可追忆的青春了。

03

巡山:初遇盗猎者

任何一个保护区工作的基石都是巡山。巡山可以最直接有效地反偷猎,以及避免保护区的动植物被采集。可白马雪山保护区成立整整三年,其间都没有巡过一次山。

我们内部谈论了不少次巡山,可领导一直都说“条件不成熟”。顾忌来自对神秘大自然的畏惧,那片即使老猎人也从未涉足的广袤原始的土地,到底隐藏着多少未知,而谁又能打包票,我们去巡山可以全身而退、安全荣归?空谈巡山的日子一长,周围人嘴里的故事就越传越神奇,说我们这些保护区工作者要每人配一匹高头大马,再斜挎一杆大枪,所到之处,镇妖伏魔,简直都能编个新格萨尔王传了。

《冈仁波齐》剧照

现在想想好笑,可当时的交通和经济条件差,对自然的了解少得可怜,越过一个山沟就是一个未知的世界。也许还有潜意识里觉得保护工作实在无聊,我们就给它抹上些英雄主义……

直到保护站新站长上任,我们才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巡山。

可是,去哪里巡呢?白马雪山保护区太大了,建区时有 22 万公顷,要全靠脚走下来,纯属天方奇谭。

当地老百姓和老伐木工告诉我们,在白马雪山深处,有一个地方名叫“曲宗贡” ? ,意为“两条溪流交汇的地方”,那里有茂密的森林,还有跳跃着的野生动物。在人们的描述中,那里就是“神仙居住的地方”的最佳注解,神仙美景从曲宗贡一直延续到茨卡通的整条山谷,碧色连天,能把人走醉……我们听得心驰神往,马上认定:就是这儿!

在曲宗贡布水管(摄影:肖林)

老百姓和老伐木工的好心警告和荒唐流言还是很有威力的。巡山从“大家必须全去”,到最终只有三人出行——老站长培布、同事小王,还有我。

我坚定地要去巡山,一心渴望纵马巡敌,多么英武飒爽!但梦想撞到现实就哗啦啦碎成一地:根本没有马,巡护全靠自己的双腿,斜挎的长枪也简化成牧场借来的铜炮枪。临出行那晚,培布站长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枪杆,我只有一把随身携带的云南户撒小刀,也跟着一个劲地磨。我俩都很紧张,不过谁都不愿说出来,全副焦虑都用在擦枪和磨刀上。

巡山最先遇到的挑战不是盗猎者,而是一座海拔 4600 米的垭口——“扎布垭” ? ,藏语意为“非常险峻的垭口”。

巡山翻越高山垭口(摄影:肖林)

和很多人的想象相反,我们藏族人虽然生在高原,但并非天生就是爬山健将。我的家乡江坡海拔只有 2700 米,只要条件允许,藏族人也会选择生活在物候条件俱佳的低海拔处。

一步步挪向 4600 米,我感觉力气全被抽走了,转身看小王,他竟然夸张到脸色转成了纸白。站长早已被垭口刺骨的寒风逼走,远远地成了个黑点。

等到我爬上垭口,内衣早已被汗水浸湿,冷风一扫,又冻成壳。我和小王腿脚发软地下山,暗地里发笑:这是我们巡山,还是山在训练我们?

后来,走过一个山脊“啥几尼” ? ,意为“马鹿喝水的地方”。我们没有见到马鹿,却遇到三个盗猎者!远远看到对面走来三个人,这个地方远离藏民的高原牧场,所以十有八九是来盗猎的。

我们慢慢靠过去,喝住三人。

他们也吃了一惊,吞吞吐吐地说:“我们家牛丢了,来找牛。”

藏族人家的牛有时会自己走进深山,这本来没什么值得怀疑的,但一口不标准的藏话出卖了他们。在我们藏区,其他民族或多或少会说些藏语,但口音有分别,他们明显不是藏族人。

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见到盗猎分子,听不得他们笨拙的解释,一把夺过他们背的竹筐,全是钢丝套!

钢丝套是动物的死敌。一根铁丝打一个活扣,再挂到树上或灌丛中,设置很简单,但一旦动物的脚、手或头误进套中,就再也无法逃脱,动物只会拼命挣脱,但最终越挣越紧而被套死……就算是灵长类的滇金丝猴,在野生动物中智商算高的,它们也不会用手去“解套”,只是狂躁地又跳又叫,直到生命终结。下好套后,偷猎者只需要沿着自己下套的路径重走一趟,就可轻而易举捕获猎物。

看到满筐的钢丝套,我的眼里肯定在喷火,站长和小王更不用说,三个盗猎分子吓得马上冲我们跪下。

他们成了白马雪山保护区历史上抓到的头三个盗猎分子。

04

盗猎和捕猎的区别

我们巡山的路还长,老培布站长体谅小王走路不济,让他先把三个盗猎分子押回森林派出所。我和培布站长继续走。“珠巴洛河” ? 流淌而下,两面山谷绿滩,再加上远方隐隐的雪山,无疑为人间美景,可我们没有心情欣赏,心反而攥得越来越紧——老站长说,凭他的经验,盗猎分子会陆续出现。

没想到的是,先出现的不是盗猎分子,而是他们的窝棚。

老站长举起一个老式望远镜,看到珠巴洛河和另一条小河交界处的山谷后正冒着烟,最终,我们发现了三处棚子,全是就地取材用箭竹编成的临时小窝,其中一间颇令人毛骨悚然。想象一下,在一片高原森林中,你低头钻进一个简陋的棚子,抬头时,除了挂着的苹果和谷物,满眼都是挂起的各种动物头颅——苏门羚、獐子、熊,一整墙已死去的眼睛直直瞪着你……

《无人区》剧照

我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。他们到底杀了多少野生动物?临行前我磨了又磨的小刀终于派上用场,挑了根竹竿,削得极尖,在棚里到处刺,面粉、糌粑的袋子全部被我刺破,铁锅也被摔出去,用石头砸个稀烂。

同样愤怒的培布站长把怒气压了压,嘱咐我躲起来。天色将晚,盗猎分子就要回来了。他自己藏在门后,将枪上了膛。临时窝棚中摆着睡觉的行李,数数有快十副,看来盗猎分子近十个人,而我们只有两个人……不敢再想,我把刀鞘往前拉了拉,心一横,大不了拼命!

有脚步声从远处渐渐传来,我几乎趴在地上,从临时窝棚下方漏开的缝隙去数人数。七个,我打手势给培布站长,他眉头也紧了。

盗猎分子离得越来越近,我几乎就要蹿起来了,此时情况却急转直下。当年人很穷,衣服只要不是稀烂就会一直“服役”,通常早就穿短或者穿烂了。那一刻,我透过临时窝棚,就看到了这样一条短到盖不住脚踝的破裤子,正抖如筛糠,难道他们害怕了?

原来偷猎分子嗅到不对,为首的人在门外窥见了培布站长,培布站长之前在公安局工作,盗猎分子以为惊动了公安局,就这样,没有经过殊死搏斗,七个人就老实投降了。

盗猎者今天“收获”不小。一个人背了一只苏门羚,苏门羚很重,不能像围脖一样套在脖子上;另一个人背了两只林麝,手脚拴起来,背挎包一样套在后背。

该死!如果我们早一天抓到他们!我气得恨不得立刻上去狠揍一顿。

他们又交代: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还没回来,而沿着珠巴洛河往上的另一个牧场里还有几个一起来偷猎的。

培布站长把我悄悄叫到一边,说他必须赶去抓剩下几个盗猎者,不然走漏风声,他们就逃走了。所以,押送盗猎分子的任务就落到我身上。

加上还没有到的那个小伙子,一共要押送八个壮年盗猎分子。我当时却没有任何犹豫,本能地点了点头。

站长刚离开,棚内的气氛马上变了。我当时不到二十岁,身体又瘦小,一副强装出来的气势,瞒不住盗猎者老奸巨猾的眼睛。盗猎者一会儿说没有粮食肚子饿,要先回家取粮食,一会儿要约着上厕所,商量对策。我一下急了,几乎吼着命令他们放老实点。幸运的是,我们等的那个年轻人很快回来了。暴雨依然在下,我押着迟迟不愿上路的八个人走了整整几十里山路,一路吼着、劝着,深夜终于和老站长会合时,我已累得没有任何力气。

巡山反偷猎历来危险,我第一次巡护算是有惊无险,但有的保护者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

很多年后,我听到索南达杰的故事。同是藏族,索南达杰保护的是可可西里那片广袤无垠的高原无人区。羌塘高原上成群奔跑的藏羚羊,只因绒毛可以制成与黄金等价的围巾“沙图什”,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遭到疯狂猎杀。漫漫荒原上,藏羚羊横尸遍野,皮被剥走,换不来钱的尸骨还滴着血……这是中国环境保护史上最惨烈的偷猎事件,背后是巨大的经济利益在驱动。

电影《可可西里》中的队长,以索南达杰为原型

从 1992 年开始,索南达杰组建的“西部工委”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反偷猎。1994 年 1 月 18 日,他们抓获了一群盗猎者,盗猎者们反扑,索南达杰牺牲,尸体被发现时还保持着卧地射击的姿势,他的眼睛一直没有合上。四年后,重新组建“西部工委”并成立“野牦牛队”的另一位保护藏羚羊的英雄扎巴多杰也牺牲了。

我第一次巡山得以安全归来,第一,要感谢当年被盗猎的动物价格不高,还不值得盗猎者拼命;第二,说来讽刺,要感谢当年极不严格的盗猎执法。自然保护区在政府职能上只有管理权,没有执法权。盗猎分子的抓获归我们管,处理裁决则归林业公安管。我和老站长整整走了一天半,最终将一共十九个盗猎分子押回保护区森林派出所。结果,林业公安只是做了简单笔录,罚了很少的罚款,又要求他们尽快清理已经下的钢丝套,然后,就放了!

是的,竟然就这么放了!

我们走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抓回来的盗猎者,猎杀的野生动物不下三十只,其中绝大多数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;此外,他们在山里下的套子绝不止一万个,每个钢丝套都可能威胁到一个生命,小到一只野兔,大到一头熊!他们安然回家后,完全可以再偷偷进山,顺着放钢丝套的路再走一遍,满载而归。

也许当年很多人对盗猎都是“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”。“盗猎”和传统的“捕猎”只是一字之差,对“盗”字,大家的范围和定义又大不相同:当地人祖祖辈辈都上山打猎,为什么到了这一代,就成了盗”?

此时反思,我当年也很糊涂,那时我只是简单认为:保护区不可以,出了保护区,捕猎就没有问题。

保护区刚建立时,我从猎人的言谈中知道有一些区域的野生动物数量非常多。一个老猎人说,在一个方圆 5 公里的有灌丛的悬崖峭壁上,一次就套到了十五个麝香。只有公林麝才有麝香,如果盗猎了十五个麝香,那背后实际死亡的麝鹿数字该有多么惊人!有一天很晚了,当这个老猎人放完钢丝套返回营地时,不小心碰翻了一块石头,石头翻下悬崖,响声惊起一群林麝,被套的麝鹿哀鸣声借着山谷无限放大……它们在绝境中祈求帮助,满山哀鸣,听得人浑身颤抖,终生难忘。

当捕猎已经远远超过当地人吃穿的需求,而被卷入经济诱惑中,成为对野生动物的贪婪掠夺,就是盗猎——这就是盗猎和传统捕猎的根本区别。

附:作者的诗

生在白马雪山

我出生在第一场大雪中。

第一场雪,

第一声啼哭。

妈妈说,

生在雪山脚下,就是一辈子的藏族人。

太阳和月亮把雪山擦亮,

一次又一次;

雪山把力量传到藏族人的心尖,

一遍又一遍。

这里所有的生灵啊,

身体都住着一座雪山。

如果你见过一只即将饿死的老狼,

如果你听过鬣羚的蹄子敲打碎石,

如果你一次次追寻过那群原始森林中飞跃的猴子,

如果你翻过山巅、迈过激流,感受过心灵之光的明灭。

雪山是藏族人每个早晨煨桑时的仰望,

雪山是藏族人每句诵出的经文,

雪山是藏族人转山时的五体投地,

雪山是藏族人走遍天涯也生死相依的眷恋。

雪山,

是藏族人的一辈子;

雪山,

是我的一辈子。

本文节选自

《守山:我与白马雪山的三十五年》

作者: 肖林、王蕾

出版社: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

出品方: 乐府文化

出版时间: 2020-1

编辑 巴巴罗萨

图片 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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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《藏族巡山人:在白马雪山,与野生动物盗猎者“火拼”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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